宜兴紫砂壶的历史与名家 宜兴紫砂壶史

编辑部 · 2026年10月25日 · 11 分钟读完

宜兴紫砂壶已有近五百年的制作史：足够几位名家青史留名，足够紫砂壶远销欧洲和日本，也足够让壶底的名字不再能证明出自谁手。

宜兴紫砂壶并非一日而成。它的器形、泥料和落款的习惯历经数百年才逐渐定型：从明墓里形似煮水壶的器物，到20世纪50年代的工厂作坊，几乎每一步都留下了一个名字，有时是两个互有争议的名字。其中有些已有定论，有些仍属传说；要读懂图录或商家的标签，得知道几位名家的名字。

宜兴紫砂泥和紫砂壶的制作另有专文，本文只讲历史。

起源

最早的纪年紫砂壶出自南京太监吴经墓。墓中买地券的纪年为1533年，墓志则记其卒葬于1544年。¹博物馆和多数学者取前一个年份，所以说“16世纪上半叶”更稳妥。

这把壶很朴素：高17.7厘米，口径7.0厘米（据墓志为7.7厘米），胎质粗糙多孔，壶身上有釉滴。它是和大缸同窑裸烧的。与其说是泡茶的器皿，不如说更像烧水的壶。

争论就从这里开始。1976年，工人在羊角山建厂时发现了一座小型龙窑和一处废品堆积：壶嘴、壶身、壶把、壶盖。前往勘察的顾景舟把其中大部分断为南宋之物。宋伯胤和 Li Guangning 提出异议：发掘不科学，断代靠的是器形相似，而且已发掘的数千座宋墓中没有出土过一把紫砂壶。因此，紫砂始于宋代仍是一种假说，只有明代的器物站得住脚。

转变是随着茶本身而来的。第一部宜兴紫砂壶专著《阳羡茗壶系》（约1640年）的作者周高起解释说，明代人不再把茶碾成末、压成饼，于是银壶、锡壶和瓷壶让位于宜兴壶。从万历年间起，壶工开始把茶壶装进匣钵烧制，邻近大缸上的釉就不再滴到壶身上。名家的一把壶“重不过数两”，却值十到二十斤银子。用周高起的话说，泥土能与黄金争价。

供春、时大彬与明代“名家”

周高起排出了一条传承谱系。“创始”是金沙寺一位不知名的僧人，他借缸窑烧壶。“正始”是供春，文人吴颐山的家僮：主人在寺中读书时，他仿照僧人的做法，用手指捏塑泥坯，壶身上留下了指纹。

这个故事很动听，却无从查证。Gao Xuyang 和 Anke Hein 在2024年的论文中认为它很可能是编造的。²讲这个故事的人都与吴家有关，吴仕（1481–1545）本人从未提到过什么家僮或茶壶，而博物馆里的两把“供春壶”来历不明，作为早期作品也显得过于光洁。

除供春外，书中还列出万历年间的四位名家：董翰、赵梁、Yuan Xi 和时大彬的父亲时朋。董翰“文巧”，另外三人“古拙”。

时大彬（约1573–1648，也有资料作1578）被视为第一位大师。他起初做大壶，后来在娄东结识了品茶名士，改做小壶，“一案一壶”。起初由书法家为他书写款识，后来他自己刻款。周高起把他列于明代所有名家之上。陶工中有句俗语提到三大家：时大彬、李仲芳、徐友泉。李仲芳是他最好的徒弟，所做的壶由时大彬署上自己的名字：“李大瓶，时大名。”

时大彬的仿品在他生前就已出现。1968–1987年间出土的八把带他款识的壶中，纪年最可靠的三把出自漳浦（1610年）、江都（1616年）和无锡（1629年）的墓葬。漳浦那把壶的壶盖可以翻过来，立在三个小足上当杯子用，壶内还发现了茶叶：这是一人独用的茶器。

清代：文人与光货

明末，陈用卿把款识从壶底移到壶身，陈仲美从景德镇来，塑造花果虫草。由此形成两路：塑器（花货）和素器，即光货。清代两者并存。

陈鸣远是陶工陈子畦之子，活动于17世纪下半叶至18世纪初。他做茶壶、文房用品和仿生器物：葫芦、梅枝、坚果。吴骞记载，文人争相请他到家中。他的生卒年，史料没有确切记载。

宫廷也定制宜兴器物，故宫博物院藏有约400件。康熙时，宫中作坊在宜兴坯体上绘珐琅彩；乾隆时，又定制了带御制诗的茶壶。

陈鸿寿（1768–1822），号曼生，书法家、篆刻家，曾任溧阳知县。他设计了十八种壶式，交杨彭年和邵二泉制作，再在壶上题诗钤印。“曼生壶”的标志是：壶把下的“彭年”印、壶底的斋号印和壶身的诗文。据徐康说，杨彭年“捏嘴不用模”。³与他一起制壶的还有弟弟杨宝年和妹妹杨凤年。“十八”只是约数：有的资料列出约二十种壶式，有的近三十种。

上袁村的邵大亨（约1796–1850/1860）专做光货：“掇球”“八卦束竹”“鱼化龙”。Gao Si 记载，他的壶盖严丝合缝，气孔“外小内大，如角”。顾景舟认为，邵大亨“扫尽了一个时代的矫揉造作”。清末的名手有黄玉麟（1842–1914）和程寿珍（1857–1939）。程寿珍晚年只做三种壶式，掇球是其中之一，并在1915年巴拿马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上获奖。

紫砂壶走向世界

宜兴紫砂壶向南、向西传播。华侨把它带到泰国泡工夫茶，1907年拉玛五世还订制了一批带泰文款的壶。1822年，泰兴号帆船在从厦门驶往巴达维亚的途中沉没，船货中有数百把宜兴壶：既有泡工夫茶的小壶，也有直径超过30厘米的大壶。

红色陶器随茶叶一起传到欧洲。在代尔夫特，Cleffius、van Eenhoorn 和 de Milde 用拉坯仿制，de Milde 的作坊约从1680年一直开到1724年1月。斯塔福德郡的 Elers 兄弟在17世纪90年代用 Bradwell Wood 的泥料烧制“红瓷”，到1700年已经破产。迈森的 Böttger 在1710–1713年间烧出“宜兴风格”的红色炻器，直到他掌握了白瓷。到1776年，韦奇伍德抱怨说，市面上的红色茶壶已经多到让人生厌。

在日本，文化、文政年间（1804–1830），煎茶家推崇宜兴壶。第一部专著是奥兰田的《茗壶图录》，1876年出版，收录32把壶，用14章讲述器形、泥料、款识和仿品。

20世纪：从合作社到“老一厂”

20世纪10至30年代，上海的商号在宜兴定制带自家款识的茶壶。以《枫桥夜泊》为题的套壶销往日本，单钮壶销往泰国，“孟臣”壶销往东南亚。

1954–1955年，七位艺人在一个陶业合作社内组建了作坊；1956年，当局聘任“七老艺人”为技术辅导：任淦庭、吴云根、裴石民、王寅春、朱可心、顾景舟和蒋蓉。1958年4月，合作社、Hexin 厂和28个手工作坊合并为宜兴紫砂工艺厂，职工2067人，其中学徒299人。文化大革命期间，紫砂壶被划为“四旧”，直到1970年才重新投产。此后又有了二厂、三厂、四厂，原来的厂便被称为“老一厂”。1997年，该厂不再是国营企业。

这一代人中最知名的是顾景舟（1915–1996）。他先后师从出身邵家的祖母和储铭，20世纪50年代成为技术辅导，教出了徐汉棠、李昌鸿、周桂珍。1956年至1978年，他一直在改进自己的提璧壶。1988年4月，他成为第一位获得“中国工艺美术大师”称号的陶艺家。2006年，宜兴紫砂陶制作技艺入选中国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如何看壶上的名字

款识不能证明作者。“孟臣”款从1627年（维多利亚与艾伯特博物馆藏有一把这样落款的壶）一直出现到18世纪乃至更晚，早已成为一类壶的代称，而不是指某个人。19世纪，潮汕有人仿制宜兴小壶：拉坯成型，施红色化妆土，打上“惠孟臣”或“思亭”的印款。那里也出产手拉壶，即潮州传统中的本地茶壶。

早在明末就有人仿制名家，仿品以19世纪末20世纪初最多，其中不少质量很高。周高起直言，有些“时大彬”其实出自李仲芳之手。顾景舟说，真品会从泥料、手法、熟悉的色泽和作者的印章上露出端倪，而要学会分辨，只能靠大量过目。

要从整体上评判一把壶。壶盖是否严密，出水是否利落，壶把握在手里是否顺手，泥料闻起来、敲起来怎么样？如果买壶是为了泡工夫茶，这些比壶底的字更重要。